在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间,普安县自古便是连接云贵的交通要冲,是元朝“开一路以通云南”的必经之地。乌蒙山脉横贯县境中部,将县境划分为南北两个部分,乌蒙山、卡子坡、普纳山构成天然屏障,2084米海拔的长冲梁子与633米海拔的石古河谷,形成千米以上的垂直落差。作为西江水系的重要发源地之一,楼下河、深溪河、石桥河等汇入南盘江,乌都河、西泌河、石古河等注入北盘江,这些支流如银练般纵横交错。
独特的地貌与蜿蜒的河流,宛如大自然的神奇画笔,催生了人们“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生存智慧。据史料记载,普安境内曾有各类桥梁上百座,其中三板桥、庚戌桥、双合桥、深溪桥等古桥,不仅是跨越沟壑的交通要冲,更是镌刻着岁月沧桑的人文丰碑,串联起普安从茶马古道到现代交通的百年变迁。
城西有座三板桥
在普安县九峰街道三板桥社区与盘州市英武乡上午取村的交界处,乌都河上静卧着一座古桥:三板桥。相传,该桥最早由三块木板搭建而成,虽然简陋,但是解决了两岸行人渡河之困。随着时间的推移,三板桥不仅成为桥梁的名称,更衍生出三板桥城、三板桥镇、三板桥社区等区域标识,成为当地独特的地理符号。该桥东与普安县城直线距离7.9公里,自古便是普安向西通往滇境的“西大门”。

已经闲置不用、成为历史文物的三板桥
三板桥的变迁,是普安交通发展的缩影。最初的木板桥屡遭风雨损毁,后人改用青石垒砌,建成了坚固的石拱桥。翻遍史料,没有发现记载石拱桥建成的具体时间,但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的游记,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些线索。明崇祯十一年(1638)四月二十九,徐霞客从当时的安南卫新兴所(即今普安县城)经三板桥前往普安州(今盘州市),他在游记中记载:“有巨石梁跨其上,即所谓三板桥也。今已易之石,而铺(即旅店)犹仍其名耳。”由此可见,石拱桥的建成时间至少早于1638年。
民国二十五年(1936)夏,在修建黔滇公路(现在的G320)时,施工人员对原有石拱桥进行扩建,以适应汽车通行需要。新建成的桥梁长24米、宽5米,分为东西两孔,东孔矢高8米、净跨9.9米,西孔矢高9.8米、净跨9.9米,三板桥迎来华丽转身。
进入21世纪后,随着经济发展与交通流量的激增,民国时期的桥梁已难以满足现代运输的需求。2014年,G320普安段改扩建工程启动,施工人员在原来的桥梁下方新建了一座预应力混凝土板桥。新桥于2017年竣工通车,长36米、宽12.7米(其中桥面净宽9.7米,两侧人行道各1.5米),荷载能力与通行效率大幅提升。而民国时期建成的石拱桥,则被封闭闲置,成为静静矗立在河上的历史文物,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庚戌桥,又称南军桥
三板桥见证了普安交通从简易木桥到现代公路桥梁的演变,而在其下游不远,另一座名为庚戌桥的古桥,同样以其三百年历史承载着滇黔交通的厚重记忆。

被洪水冲毁前的庚戌桥(南军桥)
庚戌桥,有着三个极具时代印记的名字。因建于清雍正八年(1730年,庚戌年),故而得名“庚戌桥”;又因坐落于南军山麓,当地人亲切称为“南军桥”。它横亘在普安县盘水街道上寨村与盘州市英武乡林家屋基社区交界处。
作为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庚戌桥的诞生,与时任云南巡抚兼云贵总督的鄂尔泰密不可分。当时,他致力于西南边疆的治理,而西林渡以西的罗盘河(今乌都河),“两岸崇山相向,断崖千尺”,成了滇黔往来的天堑。于是鄂尔泰组织人员,历时一年多建成该桥。
鄂尔泰在亲撰的《庚戌桥记》中写道:“南连普安(今盘州),北达镇宁,为往来之会要,实为滇黔之坦途矣。”建成之初的庚戌桥,气势恢宏,长30余米、宽6米许,距水面高约30米,两边配以玉石栏杆,桥头矗立着雕花牌坊,宛如一条巨龙横卧河上。桥旁矗立的石碑,阴刻着《庚戌桥记》,详细记载了建桥的缘由与重要性。
清嘉庆十六年(1811),历经八十余载风雨的侵蚀,庚戌桥渐显颓态。普安州判金淳巡查至此,见桥身破损、牌坊坍塌、碑石倾圮,不禁痛心疾首。他深知该桥对滇黔交通与百姓生计的重要性,便倾囊捐资主持修缮,让古桥重焕生机。修缮完毕后,金淳又命人刻石撰写《庚戌桥碑记》,既记录修缮善举,也寄望后人对该桥进行守护。清代诗人张九钺曾赋诗赞其雄姿:“牂牁江走激奔湍,伐石为桥百尺安。野老抚碑知岁月,行人下马凭栏杆。”诗中不仅描绘了桥梁的坚固状态,更勾勒出旅人驻足凭栏、感悟岁月的鲜活场景。
庚戌桥,作为滇黔古道也即茶马古道上的重要节点,在滇黔交通史上发挥了200余年的作用,命运转折点出现在1936年,即滇黔公路(现在的G320)三板桥段通车后,往来商旅逐渐转向现代运输工具,庚戌桥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2008年,连续暴雨引发上游水电站坝区决堤,汹涌的洪水将庚戌桥彻底冲毁。如今,唯有河岸残破的基址,在风雨中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双合桥,又称陇家桥
在普安县罗汉镇凉水村与盘州市新民镇五嘎冲村的交界处,一座古朴的石拱桥,如长虹卧波般横跨在猪场河峡谷间。因位于猪场河与深溪河的交汇处,得名“双合桥”。又因当年乡绅陇潜捐资建桥的善举,当地民众亲切地称其为“陇家桥”。它北距普安县城25公里,既是普安、盘州两地商贾旅人的必经之地,也是两地区域分界的标志性建筑。

曾经的双合桥,又称陇家桥,现已被五嘎冲水库淹没
深溪河峡谷地势险峻,每逢雨季,河水暴涨如咆哮的猛兽,常将摆渡小船吞噬,渡河成为当地民众出行的“生死关”。清道光年间(具体年月已无法考证),普安直隶厅(今盘州市)乡绅陇潜目睹旅人涉河的艰险,心生恻隐,毅然捐出千余两白银,邀请知名工匠黄老道主持建桥。工匠们凭借高超技艺,在峡谷间创造了建筑奇迹,桥的一端嵌入天然石壁,自半崖起墩;另一端桥墩深入河底,以青石砌成单孔结构。整座桥净跨25米、宽5米,拱顶厚0.4米,桥面距水面高约34米,桥头摩崖上“双合桥”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成为该桥的鲜明标识。
从远处眺望,双合桥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它似一条垂落的彩虹,轻盈地悬于深溪河上,仿佛要畅饮澄澈的碧水;又像一个巨型马鞍,稳稳地驮负着蓝天白云,尽显沉稳与大气;更像一根坚韧的扁担,挑起了盘州、普安两地人民的深厚情谊。曾有诗人赋诗赞曰:“矗立扼津要,行人厉揭艰。水当双合处,桥跨半岩间。下饮疑虹渴,旋行怪石顽。”生动地描绘出桥梁的险峻与奇特。
关于双合桥,还流传着一段充满趣味的传说:陇潜将建桥剩余的银两,在桥边修建了一座土地庙,庙内供奉着一尺多高的土地公婆神像。庙门处刻有“金七里、银七里、金银七七里”(另有说法为“金漆你、银漆你、金银漆漆你”)与“快去找、快去挖、挖得归自己”的谜语,引得两岸百姓在七里范围内反复翻挖寻找。直至民国初年,一位外地补锅匠路过该地,他先是围着土地庙转了几圈,眼神中透露出思索与疑惑,随后蹲下身子,端详土地像,突然眼睛一亮,像是识破了玄机——原来土地像表面看似涂漆,实则由纯银铸成,于是便将其取走了。这段传说虽真假难辨,却为古桥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此外,青山镇一位姓张的马锅头(旧时赶马运货的人),多次在桥边歇脚,于崖壁上刻下“陇公功德无量”“善有善报”等赞词,既是对陇潜善举的感激,也提醒着过往行人铭记建桥人的恩德。
令人惋惜的是,2021年3月,随着五嘎冲水库下闸蓄水,历经百年风雨的双合桥被淹没于水底,从此隐匿在深溪河水之下,只留下两岸民众的记忆与传说。
深溪桥,又称黄家桥
在普安县青山镇博上村与罗汉镇凉水村交界处的深溪河上,群众曾用竹木架桥通行,取名“深溪桥”。清咸丰年间,当地乡绅黄再义捐银建成石拱桥,百姓为铭记其善举,亲切地称其为“黄家桥”。该桥北距普安县城约25公里,与旁边猪场河上的双合桥(陇家桥)相距仅五六百米,共同为深溪河两岸的出行提供便利。

曾经的深溪桥,又称黄家桥,现已被五嘎冲水库淹没
深溪河曾是青山、罗汉一带群众出行的“天堑”,河水宽达六七十米、深四五米,水流湍急如脱缰野马,暗藏漩涡。昔日虽有江姓船家进行摆渡,但每年夏秋洪水季节,船筏常被掀翻,无数生命葬身河底。自明朝开始,当地群众曾多次尝试架设竹桥、木桥,却都因抵挡不住洪水冲击而垮塌,深溪河逐渐成为人人畏惧的“险途”。
清咸丰元年(1851),当地乡绅黄再义目睹人们渡河之难,毅然慷慨解囊,决定捐资修建五孔石拱桥。他特意聘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石工师傅担任“掌墨师”,并倡议全寨民众共同参与。消息传开后,附近齐田、五嘎冲、火石山、铁厂一带的百姓纷纷响应,农闲时义务参与建桥的民众多达数百人。经过七年时间的艰苦努力,河中三孔主桥顺利合龙,引桥下脚基础工程也全部完成。石拱桥(含两孔引桥)长74米、宽5米、高7.8米,以五面青石拱砌而成,宛如一条巨龙横跨深溪河,连接起青山、罗汉与老厂(今盘州市竹海镇)的古驿道。
黄家桥的历史,还与一段特殊故事紧密相连。主桥竣工后,回族“白旗起义”军借助该桥,转战于普安直隶厅(今盘州市)与兴义府(今安龙县)之间,为感谢桥工的支持,义军勒石立碑、铭文致谢,并赠送白银200两、粮食千斤,建议将引桥填为实心墙,在桥两端各修一座凉亭供行人歇息。可惜的是,清光绪初年,凉亭因战乱被毁。
关于黄家桥,还有一段与双合桥相关的趣事。相传陇潜建成双合桥后,曾大摆酒席,以银锭支垫桌脚,意在彰显“富有则事易成”的理念。黄再义建成黄家桥后,同样邀请陇潜赴宴,当天烈日炎炎,他安排四人共抬一张桌子,不断将其移至凉爽处,以此昭示“人乃活宝,人力更为重要”的观点。两段趣事,反映了陇潜与黄再义两位善人各自不同的思考,但在当地,却成为流传甚广的佳话。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附近几个恶少趁夜盗走了桥下悬挂的“斩龙宝剑”,还用钢钎撬掉几块护桥石。其行为激怒了附近村寨的中老年人,他们自发组成“护桥宣传队”,走村串寨批判破坏者,宣扬“多行不义、天理难容”的道理。自那以后,再无人敢破坏。自发的桥梁守护行为,成为黄家桥百年传承中最温暖的注脚。
2021年3月,与双合桥一样,黄家桥也因五嘎冲水库蓄水被淹没于水底,最终与深溪河融为一体。
同德铁索桥,又称楼下铁索桥
在普安县楼下镇补者村与盘州市新民镇黑石头村交界处,鱼陇同德铁索桥横跨楼下河,当地群众更习惯称它为“楼下铁索桥”。该桥北距普安县城46公里,曾是连接普安、兴义、盘州三地的重要交通要冲,更因红军长征时留下过足迹,成为带有红色记忆的古桥。

曾经的同德铁索桥,又称楼下铁索桥,现仅存桥礅
民国九年(1920),罗汉乡(今罗汉镇)乡绅田昌雯目睹楼下河“水势汹涌,渡船常覆”的艰险,倡议仿照花江铁索桥的形制,在楼下河上修建铁索桥。他撰写的《创修楼下鱼陇河同德铁索桥募捐启》,详细叙述了河流的险要状况、架桥意义,呼吁民众共襄善举。在田昌雯的号召下,楼下乡绅黄文统与鱼陇寨子里的布依族群众积极响应,纷纷捐资、投劳,耗资2000余两白银,历时一年建成。
建成后的铁索桥,桥体采用传统铁索桥形制,由14根铁链构成主体承重结构,铁链两端锚固于两岸花岗岩桥台中。桥面铺设木板,全长约48米,桥面宽1.8米,最大跨度42米,桥面距河面高度约12米。东西岸桥台均采用方整石砌筑而成,西岸桥台高3.5米,东岸桥台高4.2米。桥名“同德”,既体现了普安、兴义、盘州三地民众同心建桥的情谊,也寄托了“同心同德、共渡难关”的美好愿景。
1935年4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第三军团,从兴仁进入普安南部,曾通过该桥及周边地区,到兴义、盘县(今盘州)境内,与大部队会合后西进云南,在当地留下了珍贵的红色历史印记。1953年,因年久失修,铁索桥逐渐朽坏,贵州省人民政府专门拨款进行维修。1980年,位于铁索桥下游的楼下至兴义公路石拱桥建成通车,为纪念红军长征曾经通过当地,被命名为“长征桥”。
随着长征桥的建成通车,楼下铁索桥逐渐退出交通舞台。如今,连接桥梁两端的道路早已荒芜,桥面的木板也已腐朽殆尽,仅剩部分锈迹斑斑的铁链悬挂在河面上,在风雨中诉说着那段红色记忆与民众建桥的初心。
在普安广袤的大地上,众多古桥串联起从茶马古道到现代交通的历史脉络。随着历史的演变,有的毁于洪水,仅存残破基址;有的被水库淹没,隐匿于碧波之下;有的退出交通舞台,成为无言的历史见证。但无论命运如何,古桥所承载的精神,如鄂尔泰修路建桥的远见、金淳修缮古桥的担当、陇潜与黄再义捐资建桥的善举、田昌雯倡议架桥的公益之心,更有民众自发护桥的情怀,始终深深植根于普安的文化土壤中。
古桥,不仅是镌刻在山水间的交通史,更是书写在石碑与传说中的人文志。它们见证了商旅往来的繁华,经历了纷飞战火的考验,承载了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如今,虽然许多古桥已不复存在,但它们所代表的“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奋斗精神,“同心同德、守望相助”的协作精神,“乐善好施、造福乡邻”的奉献精神,依然在新时代的普安延续着、传承着,成为一方土地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作者:文/图 田有才
二审 周 波
三审 舒鹏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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